问界 (AITO)

2020年，赛力斯全年仅售出732辆电动车。此前，公司斥资5亿美元在硅谷建立研发中心、聘请特斯拉联合创始人、收购印第安纳工厂——结果全部失败。三年后，问界交付了42.7万辆汽车，在中国豪华车市场超越了宝马。转折源于一通打给华为的电话。

中国汽车史上最戏剧性的逆转

数字颠覆了寻常的商业逻辑。营收从2023年的358亿元飙升至2024年的1451.8亿元——一年增长305%。四年累计亏损98.4亿元，变为59.5亿元的利润。问界M9定价46.98万至56.98万元，连续11个月在中国豪华车市场销量超越宝马、奔驰和奥迪。赛力斯成为继特斯拉、比亚迪和理想之后，全球第四家实现持续盈利的电动车企业。

这一切并非必然。产生这些数字的战略要求赛力斯做出大多数企业心理上无法接受的事情：彻底放弃品牌身份。问界汽车通过800多家华为门店销售，搭载鸿蒙操作系统，由华为消费者业务负责人余承东亲自推广。中国消费者甚至动手拆下新车上的“赛力斯”标识，换上华为标志。董事长张正萍对此毫无抗议：“产品好不好，市场说了算。”这个隐形制造商成为了中国最赚钱的新造车企业。

从弹簧到硅谷

赛力斯不是一家科技公司起家。张兴海1986年在重庆以8000元创办弹簧厂，为洗衣机生产离合器弹簧，当时他23岁。到90年代中期，公司转向摩托车减震器，成为中国最大生产商，年产能超150万套。2003年，张兴海与国企东风汽车达成50:50合资——中国汽车史上首个民营与国企的合资企业。东风小康生产的微型面包车出口到70多个国家，累计出口超50万辆，奠定了日后制造豪华电动车的生产基础。

张兴海转型电动车的动力是存亡之忧。“同样一辆车，我们的售价是10万元，”他对凤凰网汽车说，“换个车标，可能直接就卖到20万元了。”在微型面包车领域当了20年“万年老三”之后，他视电动化转型为摆脱“技术穷”的唯一出路。

2016年，小康股份将上市募集的资金投向硅谷。张兴海派儿子张正萍赴加州，在圣克拉拉创立SF Motors。投资规模巨大：3300万美元收购特斯拉联合创始人马丁·艾伯哈德的电池初创公司InEVit；1.1亿美元收购印第安纳州前悍马H2工厂；再加数亿美元研发费用。在美总投资超5亿美元。

到2019年，每一分钱几乎都打了水漂。SF Motors暂停美国市场计划，裁员数百人，张兴海的市值缩水80%。公司带着昂贵的电池技术、300多项专利、但没有任何可行产品回到中国。随后，2019年1月与华为的一份合作协议埋下了种子。

732辆车与那通改变一切的电话

危机在好转之前继续加深。SF5——赛力斯的首款国内电动车——2020年全年仅售732辆。2021年初月销量降至83辆、13辆、54辆。隔壁的力帆汽车正在走向破产。仅2020年一年，赛力斯就亏损17.3亿元。

2020年10月，张兴海做出两个决定性的抉择。他质押了个人70%的股份为公司续命。随后辞去上市公司董事长职务，将31岁的儿子张正萍推上掌门人之位。信号很明确：在最脆弱的时刻实现代际更替。

华为的余承东2021年初到访重庆。他在寻找愿意完全基于华为技术栈造车、并通过华为门店销售的制造伙伴。包括北汽和长安在内的大型车企拒绝了，不愿让出品牌控制权。已无退路的赛力斯接受了。

SF5于2021年4月开始在华为门店销售，到11月累计约7080辆。真正的突破发生在2021年12月2日——赛力斯与华为联合发布问界品牌。问界不是通过华为销售的赛力斯产品，而是在消费者认知中由赛力斯制造的华为产品。两种表述之间的差异，价值约1000亿元年营收。2022年7月，公司从小康股份更名为赛力斯集团。

验证整个战略的不是问界的第一款车，而是第三代改款。2023年9月12日上市的新M7，四个月内收获超13万订单——超过SF5全部销量总和。

M9与战略让步的经济学

问界M9消除了所有疑虑。2023年12月26日上市，定价46.98万至56.98万元，这款豪华SUV在86天内收获6万订单。它获得了C-NCAP史上最高安全评分93.9%，荣获2025中国年度汽车。2024年连续11个月在50万元以上市场超越宝马、奔驰和奥迪。一个不到三年的中国品牌攻下了豪华市场——凭借制造卓越和技术集成，而非品牌传承。

合作经济模式史无前例。所有车辆营收归赛力斯，赛力斯每辆车向华为支付约14.1万元技术授权和采购费。到2025年中，累计支付超750亿元。2024年，赛力斯将依赖转化为合作：以25亿元收购问界商标，以115亿元投资获得华为引望10%股权。

品牌背后是四十年积累的制造实力。重庆生产基地——凤凰智慧工厂和两江新区超级工厂——年产能约60万辆。万吨级IDRA压铸机将222个零件整合为10个铸件。自研1.5升涡轮增压增程器热效率达44.8%。2024年研发投入70.5亿元，6201名工程师占员工总数近三分之一。

产品线覆盖四款车型：M5定位中型豪华（22.98万元起），M7为走量主力（累计销售超40万辆），M9旗舰（46.98万元起），M8于2025年4月上市（预订超8万辆）。

制裁棋局

2025年11月香港上市——募资143亿港元、超额认购133倍——为下一阶段提供了资金：在地缘政治约束下的国际化。搭载华为全套技术的问界在制裁华为的市场自动受阻。解决方案是双品牌策略：问界进入非制裁市场——2026年2月与阿布扎比汽车的合作标志着品牌首次出海；赛力斯品牌采用博世和法雷奥技术，面向欧洲——挪威、德国和希腊已在销售赛力斯5纯电SUV。

问题在于战略谦逊是否有极限。赛力斯87.4%的资产负债率在上市车企中名列前茅。4.1%的净利率反映了华为技术溢价的成本。而对单一合作伙伴的依赖——无论多么盈利——是财务指标无法充分衡量的集中风险。

这家重庆弹簧厂把一切押在了华为身上，赢了。这场豪赌是走向真正的战略自主，还是陷入永久的依赖，将决定赛力斯的逆转究竟是长久基业的起点，还是汽车史上最赚钱的死胡同。

最后更新: 2026年3月15日